青芋

光合成

〖绘海〗房客

自和这位房友合住以来,绘里从来没有见到她笑过。

或者说基本就没有什么表情变化。

与其说是阴暗,更像是死气沉沉的样子,女孩沉默寡言,如她海蓝色的长发一般静默。

有些对不起自己显眼的外表,绘里也并不擅长交际,虽然好奇,但向那种阴沉的人搭话什么的,她从来也没敢想过。

好在这位房客很让人省心,生活习惯无可挑剔。房租也是一口气付清了半年期,也算是给经济危机中的绘里雪中送炭了。

休息日时,女孩经常坐在窗边,漫无目的地看着人来车往。琥珀色的瞳孔似是失去了焦聚,却又不时淌过难懂的波动。

绘里闲来无事,也会安静地坐在后面,看着女孩恬静的侧脸,一点一点,染上夕阳的颜色。

……

说起来,女孩的伙食也太过简单,早餐,西红柿;午餐,西红柿;晚餐,还是西红柿。

绘里几次尝试邀请她一起吃饭,都被女孩摇头婉拒了。自己独享厨房,其实也乐得清闲。

「你真的,很喜欢西红柿呢。」绘里半开玩笑地说。

女孩微微抬起头,空洞的眸中淌过几丝迷离。不知为何,看着这样的表情,绘里的胸口不禁有些发闷。

……

——一天到晚只吃这东西的话,身体一定会垮掉的。

这句话绘里一直憋着没敢说,她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个房客把西红柿抱在怀里,一脸敌意盯着自己的样子。

果不其然,在一天女孩在浴室足足呆了两个小时后,房东大人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了。

女孩早已失去了意识,挂在浴缸边,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是毫无血色。绘里来不及犹豫,用浴巾将其裹起,笨手笨脚地给她披上一件外套,拦下了一辆自己常年没舍得坐一次的计程车。

体重轻得吓人。

连自己都能轻松地把她挂在背上,这家伙也太不爱惜身体了。

靠在软软的后座上,她瞟了瞟挂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脸。深蓝色的发髻还带着水汽,勾住病怏怏的嘴角,竟是有着几分……

绘里赶忙拍拍自己的脸,将女孩裹得更严实了几分。


「她最近都吃的什么?」医生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颇为不善。

绘里低着头,支支吾吾。

「真是的。」医生叹了口气「就算闹脾气,也不至于虐待自己吧。」

看来房客小姐的着装已经充分让人误会了。绘里脸颊一热,鬼使神差地,也并没有否认。

反而有些窃喜。


在「家属」的含泪请求下,医生黑着脸给女孩腾出了一个床位,挂上了一瓶并无必要的营养液。看着女孩裸露在外的嫩白手背,心疼之余,竟然回想起了抱起她时那让人心头一荡的滑嫩触感。

「插着针管的这只手,应该会很冷吧。」嘟囔着这样拙劣的借口,绘里趴在床边,将手轻轻覆了上去。

次日醒来,眨了眨迷迷糊糊的眼睛,抬头迎上的是女孩腼腆的红脸。

「谢谢……」女孩这样说。

……

绘里自知不该,却忍不住庆幸房客晕倒的那件事。因为自那以后,两人之间也升温少许。

女孩为了也能做些什么,主动包揽了一日三餐的任务。绘里自认为手艺还算不错,然而——

「看来我可以退休了。」

「能和您胃口真是太好了。」

啊啊,摆出这样一张笑脸真是太狡猾了。绘里恨恨地嚼着口中的虾球,以此撒气。


家中有个大厨候着,采购的任务自然交给了房东小姐。在发现那人连青椒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后,绘里买的东西也越发大胆了起来。

当然,作为主食的西红柿是绝对不能少的。

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好像也多了些许色彩,绘里拎着购物框,开心地往里塞着东西。


某天,绘里拎了一瓶葡萄酒回来。

以葡萄酒的酒精含量,也只是当个壮胆的心理暗示而已。说来惭愧,她今天的目标,是问出房客小姐的名字。

因为手头紧张,招租时,绘里为了节省那点手续费,也没有正经签过合同什么的。她也忐忑过这样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,不过看到同住是个白白净净的姑娘家,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。

尴尬的是,迷迷糊糊的她,连房客的名字都忘记问了。

女孩看着杯中的深红液体,有些颤抖地扶着杯壁。微微抬头瞄了一眼房东,那双希翼的蓝色大眼让她咽下了嘴边的话,仰头一口灌了下去。

她不会是第一次喝酒吧——绘里愣愣地看着她,看着她扶着脑袋,上半身晃个不停。

这种一杯倒的设定是怎么回事但是为什么这么合适的样子——脑内吐槽不断的绘里扶起快要趴到桌上的女孩,将她搀到了沙发上,转身想要泡些醒酒茶,衣角却被什么扯住了。

「不要走……」

下意识回头一看,琥珀一般的双眸闪着晶莹的水光,因醉酒而微红的脸颊分外惹人怜惜。

绘里心头一荡,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,犹豫半晌,握住了那只素白发苍的手。

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番茄藤,女孩将手攥得更紧,埋头倚在那人肩膀上,以此掩饰自己的哭相。

绘里只是安静地摸着她柔顺的长发,任由温热的液体打湿自己的臂弯。直到她逐渐安静下来,带着残留的抽噎,沉沉睡去。

抹去那人眼角未干的泪痕,绘里挪了挪身子,让女孩能用更舒服的姿势入眠。


当然,第二天清醒过来的女孩,又一次闹了个大红脸。

「总是给你添麻烦,真是非常抱歉!绚濑小姐!」

「没关系的。」绘里揉着一晚上被压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,眼前夸张过头的九十度鞠躬,让她有些哭笑不得。

……

「那个……」再一次在窗边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,绘里总算鼓起勇气搭了话。

「哎?」女孩猛然回过神来,丝毫没有发现身后凝视了她一天的视线。

看这副样子,要是告诉她自己已经这样「偷窥」了好几个月的话,肯定会被当成变态的。

「对不起,绚濑小姐,我在……想一些事情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绘里想要缓和一下气氛,特意开了个僵硬的玩笑「你那样专注的表情,我都害怕你要变成一块望夫石了。」

女孩一愣,一滴晶莹顺着脸颊滑落,在地上摔了个粉碎。她胡乱地抹了抹脸,背过身去。

「对不起,那个……」绘里一下子慌了,手忙脚乱地,只想给自己一拳。不会说话就闭嘴啊,一下就把人说哭了是什么意思啊。

「不关绚濑小姐的事。」带着浅浅的鼻音,女孩尽力控制着情绪「是我自己太懦弱了。」

那副样子,就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。一个人蹲在角落,鼻子抽啊抽的,却不愿意让泪钻出眼眶。记得那时候,奶奶总会从背后抱住自己,那份温暖,似乎能融化冰川,让倔强的小女孩放声大哭出来。

只需要短短的两步,她就能抱住那人窄窄的肩膀。无法抑止的冲动冲击着绘里的心脏,驱动着双腿向前迈出,伸出的手却僵在半空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会被推开的吧,谁愿意被一个收租的搂住啊。

除了伤害彼此以外,什么效果也起不到吧。绘里狠狠地咬了咬牙,捋起左手袖子,放到了女孩面前。

「你就把我当成西红柿,怎么不爽就怎么咬好了!」

女孩抓住绘里的手腕,本想推开,又不自主地越攥越紧。

「绚濑小姐……才不是西红柿……」

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,绘里微微睁开一只眼,手腕上传来的清晰颤抖,让她彻底冷静了下来。

她半蹲着,揽住女孩的后背,将她轻轻拉入怀中。

「今天家里发生的事,我一件都不知道哦。」

女孩身子一震,再压抑不住哭声。

「西红柿是我……最讨厌的东西了……」

……

后来,两人缄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。只是偶尔视线相交之时,不知道想起什么,又默契地红着脸扭开头去。

蓝发女孩也不再那样死气沉沉,像是从什么阴影里出来后逐渐恢复的样子。

她的作息比时钟还要规律,每天早上被那种清泠温柔的声音叫醒,让人一点也提不起气来。

她很会照顾人,绘里每天都觉得像是有个贤惠的妻子在等自己回家,也每天都被同事鄙夷的眼神打断脸上恶心的笑容。

更难以想象的是,她看上去纤细不堪的身子,体能却出奇的好。绘里累个半瘫才能完成的家务,只能让她多喘两口气而已。

不知不觉,被照顾的一方莫名地变成了绘里自己。

不过无所谓。

西红柿啊,酸酸的,甜甜的,又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,稍微……有些悲伤啊。

房客小姐,也很久没有再执着于它的样子了。

躺在浴缸里,绘里像个开心的小女孩,用足尖挑出一朵又一朵水花。

门口一定又放好了一套整整齐齐的浴衣吧。

她不由得哼起了歌来。

……

六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。

理所当然的,绘里度过了经济危机。本应救命的房租,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。

像是找到了生活的意义——部长看着精神焕发的她,是这么评价的。

这也意味着,绘里不用再把房子尴尬地割一半租出去了。那本来就是缓兵之计。

该怎么办呢?

绘里有些迷茫。

作为一个房东,她显然失职了。没剩几天到期,她没想起提醒房客提前准备,即使现在想到了,也完全没有这样做的意思。

等到当天把人匆匆赶出去也太过分了。

那就这样骗她再租几个月?

不行,搞得自己像奸商一样,万一人家不愿意呢。

没办法,只能免费让她多借住几天了。

绘里扶着额头,一脸我真是个天才的鬼笑。房客从玄廊出来,生生又被吓了回去。


绚濑绘里这个人,如意算盘打得好好的,就是没有一次如了意。

女孩显然不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,换句话说,她的记性看上去比绘里好了不要太多。

期限当天,绘里还揉着乱糟糟的头发,嘟囔着今天怎么没人叫她起床。瞪眼一看,女孩已经全副武装站在门口了。

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拾的行李!

「绚濑小姐,这半年里,承蒙您关照了。」女孩一袭白裙,将深蓝的长发映得愈发深邃。她低头向绘里鞠了个躬,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
「等……等等,怎么突然……」毫无形象地踢踏着拖鞋,绘里踮到了女孩身前,扶着肩膀将她拉了起来。

女孩依然压着帽檐,象征性地抽动了一下肩膀,无果「钥匙什么的已经放在桌子上了,房间也打扫干净了,所以……」

「就这么急着走吗?」

女孩微微一顿。也许是内心作祟,她居然在房东小姐的语气中,听到了些许落寞之意。明知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妄想,心脏却莫名越跳越快。

「绚、绚濑小姐,也没有续期的必要了吧……」

「那如果,如果我想继续的话……」

女孩抿了抿嘴唇,也不知是默认还是怎样。

「也就是说,那个……你会愿意多、多留几天吗……」

绘里也是不争气,脉搏像是在争谁跑得更勤快一样。两人光顾着自己紧张,一点也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。

房客紧咬着嘴唇,眼睛在按住自己肩膀的手上扫来扫去。两道目光像是直接穿透了遮阳帽,盯得自己脸上越来越烫,越来越烫。

「可、可以吗?……」

「……什么?」绘里只想一头撞在墙上,胸口的心跳声,居然盖过了对方的回复。

……怎么可能还说得出口啊!!

本就是鼓起十二分勇气才做出的回复,女孩猛摇着脑袋,下意识地抬腿后退,却被自己放在那里的行李箱绊了个趔趄。房东也很配合,拉住了并无大碍的她,也是这一拽,用来掩饰表情的遮阳帽也终于飘飘落地。

绘里直直地盯着女孩,愣了。

本就通红的面部再被这样注视着,更是要滴出血来一样。架自己在肩膀上的那双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,女孩紧咬着下唇,也再没有勇气瞪回去。

绘里顺着那人飘忽的目光看去,逐渐逐渐,落在了女孩的肩膀上。她触电一般缩回了手,捞住对方这么久,自己居然一点自觉都没有。越想,手心就烫得越厉害。

「对、对不起……」

「没什么……」

一如既往,两人又避开了对方的视线。

可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

绘里深吸一口气,硬是掰开了颤抖不已的嘴唇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我现在确实没有继续把房子租一半出去的必要了。」

「但是如果,如果能有个愿意陪我住下的朋友……」

「我一定会……非常开心的……」

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,她微微缩着脖子,纤长的手指绞来绞去。绘里期待着答复,又担心会出现自己最怕的结果。

这么明显的暗示,就算是块木头也能被凿出个窍来,何况她本就是个细腻敏感的人。女孩捂住胸口,平复着不知因何而起的那份雀跃。

「如果是还称不上朋友的我的话,您……会嫌弃吗……」

似乎有一对金色的狐耳轻轻一弹,绘里抬起头,亮堂堂的蓝眸里,跳跃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狂喜。

「怎么可能!」揉了揉那头蓬松的金发,尽力想让自己看上去更郑重一些。绘里伸出右手,她知道,这样的机会,不会再有第二次「绚濑绘里,诚心邀请您同住。」

女孩攥着裙角,有些抬不起头。她挤紧了双眼,拽出右手,向对方拖去。

指尖相触的一刹,两人却又都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。女孩的余光瞟到了绘里那张绝不比自己好到哪去的脸,咬了咬牙,抓住了对面悬在半空的手。

「园田海未,打扰了。」瞳孔轻颤,却绽放着琥珀色的坚定。自己不应该一直单纯地被动着,索取别人的善意。

一股股柔软的脉冲,温温凉凉,从手心传遍四肢百骸。那只纤细的手,传递着大海一般温柔的气息,也冷却了绘里超频转动的大脑。

「园田小姐,终于愿意把名字告诉我了啊。」

女孩——应该说海未,微微歪着脖子,一脸茫然。又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些什么,她垂下眼睑,僵硬地别开了头。

「原来……我没说过吗……?」

绘里也没反应过来,呆滞的目光自动做出了回应。

「我还以为……」海未另一只手遮在眼前,不想再暴露自己的表情「绚濑小姐是讨厌我的名字,才一直……刻意避开的……」

「我也以为……是自己被讨厌了……」绘里也捂着脸,刚刚冷却的温度也有回升的趋势。

无言中,连对视都做不到的两人,身边却仿佛冒着一个个粉色的泡泡,升高,涨大,再戳破在天花板上,化作粉红的液滴落在鼻尖。


「所以说我不会跑的,可以放开我了吧……」海未顶着一张不寻常的红脸,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「你看,早、早饭都要凉了……」

绘里瞥了一眼餐桌,嘴角挑得更高了。那里摆着原本就准备好的两人份的早餐,也是海未心中小闷骚的体现吧。收不住脸上的笑意,她把手捏得更紧了。

〖海梨〗我想听你的声音

「海,真是冷呢。」

「这不是当然的吗,现在可是才四月哎。」

这位陌生女孩带着抱怨的口吻,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毛巾帮我擦着头发。我再不济也是好好穿着泳衣的,凭她那身湿透了的水手服,一定会感冒的吧。

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,她挠了挠头,灿烂地笑了笑「在海边住久了,早就习惯了,这身校服也是用防水的料子做的啦。」

「倒是你,这里可不是冲绳,真的会死掉哦!」

我蜷缩着身子,将头向膝盖埋了埋。如果没有这个熟识水性的女孩子把我捞上来,可能真的会有危险吧。

她将毛巾盖在自己头上,捋了捋尚还滴水的发尾,在我身旁坐下。

「想去海里玩的话,可以去潜水店啊。」

「我想听,海的声音。」

「海的声音?」

我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问题,将脑袋埋得更深,眉头也在不经意间微微皱起。

「我……我知道啦,我不会再问的啦!」

女孩好像被我的样子吓到了,做出了这样可爱的保证,将心情阴暗的我也逗得笑了出来。

「我啊,也在海边呆了很久。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还没有和她接触过。因为稍微会一点钢琴,想要为她写一首曲子,也完全想象不出她的风格。」

「钢琴……会作曲啊,好厉害!」

自顾自地向不认识的人说了一些含沙射影的话,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,反而那种不加修饰的赞叹,竟让我难为情了起来。

「那现在有点头绪了吗?」

「嗯……海的话。」我盯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出了神「看上去平静又温暖的海,内部也是寒冷无比的吧,像我这样不识水性的人,也会毫不留情地被她吞没。」

「才不是这样呢。」女孩鼓起了嘴,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,用那双西柚红色的漂亮瞳仁「海可是很温柔的!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要说为什么……」女孩揪了揪衣角,有些笨拙的她并不会说那些漂亮句子,不过双眼中的坚定,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信服「虽然说不出理由,但是我在有意无意间,一直都受到海的恩惠,所以……」

「是呢。」这样没来由的好感和信赖,和那些学生们简直一模一样「这就是,海的魅力啊……」

和我,也一样。

女孩有些迷茫地看着我,毕竟我态度转变的速度,让自己都觉得不太妙。

安静的海边,连一只海鸟都不曾飞过。咸咸的海风吹过,我默默数着海浪拍岸的节奏。

我知道,对方一定会先耐不住寂寞。

「你是,在哪里念的高中?」

「东京。」

「东京……有海吗?……」她甩了甩头,有些神经大条的样子「不管了,总之,你知道学园偶像吧?」

学园偶像……

我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,那个人的身影越发清晰起来。

「东京那里,这样的组合应该很多吧?」

「……没有。我一直在练琴,所以从来没有去关注这些事……」不知为何,我这样撒了谎。

「这样啊,真可惜。」她从裙兜中拿出一台手机,在我眼前晃了晃「那么要不要看看?绝对会让你『哇』的一声喊出来!」

「『哇』的一声?」

「没错!」

呈在我面前的,是一个播放器的页面,那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,拯救了那所学校的九个人。看着左下角的「START:DASH!!」,我多想拉着面前的人,炫耀般地说出我躲在在空空的礼堂角落中,听到那个人首次献唱的经历。

那人踩着略显生涩的步伐,穿着一件印象中的蓝色连衣裙,对好像空无一人的座位尽力绽放着笑容。一曲终了,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。明明自己的双眼也因打转的泪水而闪烁,却还在故作坚强,安慰另外两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同伴。

我咽下了嘴边的惊呼,用略微颤动的声线回答「好像……很普通的样子。」

女孩沉默了两秒钟,带着微笑,起身留给我一个背影。

我也不明白,自己到底在否认什么。

「对不起,我没有恶意,只是……」

「是啊。」但是她,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「正因如此,我才受到了冲击。」

「因为是普通人,正因为是普通人,才有着无限的可能。」

「每一个普通人,都有着大大小小的梦想,只是有人发现了,有人还在迷茫。就是这些『普通』的学园偶像,才给了我不继续普通下去的勇气。」

「即使是羽翼未丰的雏鸟,也终有一天会在空中翱翔——歌词就是这么说的,对吧?」

用那双已经变得宽大又强壮的翅膀,展翅高飞——我早已背熟了那人所写的每句,却只是沉浸于美妙的字里行间,从未考虑过她落笔时的心境。

海浪轻吻着女孩的脚踝,她橙色的发丝被霞光映得更加灿烂,一时间竟看呆了我。或许那是比橙色更加欢快活泼的,蜜柑之色。

总觉得,她好像在为我打气一样。

「你能成为学园偶像就好了。」

我垂下了眼睑,不如说,你一定可以。

「嗯,谢谢你。」女孩指向了身后的山间「我叫做高海千歌,是那里的浦之星女子学院高二生。」

「和我一样大呢。」虽然身子还是没暖和起来,我披着她给我的毛巾,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,脚下浸过海水温度的沙滩冰凉又清爽「我是樱内梨子,就读于……」

「音乃木坂学院高中。」

千歌她——姑且这样叫吧——看向我叠好放在一旁的校服,似乎明白了些什么。

「海的曲子,如果可以的话,很想听一次呢!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

「好了,各位同学,接下来要介绍一名转校生。」

听到老师这样说道,我抚平了略微翘起的衣角,以最稳重的步伐迈进了班门。

「她是从今天起转到本校的学生。」

踏上讲台,眼神不由自主地被教室里的一抹蜜柑色所吸引,迎上的是两道亮闪闪的红色视线。

「我是从东京的音乃木坂学院转学过来的樱内梨子。」我正式地做了自我介绍,对同学,对她「从今以后,请多指教。」

「这是奇迹啊!」她啪地一下从座位上弹出,径直冲到我面前,毫不掩饰自己兴奋地伸出了那只将我拉起的手「学园偶像,我们一起做吧!」

真是很有她风格的任性邀请呢。弯下眼角,我露出了生平最温柔的一个微笑,随后深深地鞠了个躬「对不起。」

「哎?」

意料之中的反应,我在心中偷笑她呆呆的诧异。

「虽然想这样拒绝你,但是……」我握住了她,那是同想象中一样,柔软又温暖的手「果然还是办不到呢。」



「也是三个人,吗……」

我喜欢四月,喜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。

「这样的话,会让我产生不得了的幻想的。」

在谱上点下休止符,我停住笔,用手背擦擦略微出汗的额头。

一片粉色花瓣不偏不倚,落在了我的手心。四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,无论是东京,还是——现在的內浦。每年的开学季,都被樱花之海迎接着的我们,未免太过幸运。

「梨子!别躲在树底下了,一起来玩嘛!」

「等等千歌,会吵到梨子的吧……」

似曾相识的场景,也是一个元气得有些固执的Leader,和一个对她宠溺有加的温柔好友。

「呐,曜。」

我这样呼唤着那位看上去可靠许多的灰发女孩。

「我的眼神,很凶恶吗?」

生来便有些上勾的眼角,一直都让我有着不大不小的烦恼。即使拥有与那人类似的瞳色,但在其中流淌的,一定没有她那样的温柔吧。虽然一直这样认为,但——

「不会啊,梨子的眼睛,总是非常柔和的样子。」

——我想成为像她一样,在面前、也在背后支持着别人的,优秀可靠的人。

「而且还有莫名其妙的弱气哦!」

「那是什么啊!」

我佯装生气,要去追打这样说我的千歌,只是嘴角的弧度,暴露了此时的好心情。



「作曲的话,已经完成了。」

「哦!!是那个,有海的风格的曲子吧!」

紧抱着怀中的文件夹,我站在几天前与千歌初遇的岸边,享受着难得和煦的海风。

「但是还有作词和编舞的问题吧?」

「真是的~曜你总是这样~」

「歌词的话……我周末会回东京想办法。」

下意识地拉了拉与那人长度相似的发尾,我的视线飘向了东北方向,那位曾经的大诗人,也应该与形影不离的两位好友一起换上绿色领结了吧。如果可以的话,一定要好好表达谢意才行。

虽然就算是我这种陌生人的请求,她也一定会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……

「梨子,笑出来了哦……」

「哎?」

因为我,迫不及待地,想听到你的声音。

〖绘海〗模特

「这个女孩,是我向往的类型呢。」

——我很快便有了这样的自觉。

细碎的阳光洒在肩头,将她的金色披肩发映得灿烂。秀气的弯眉下,纤长的睫毛随风轻颤。恍惚的眼神害羞似的盯着地面,红唇微张,或许在窃窃私语着什么。

这样一个满含西方气息,又有着精致的东方面孔的人,无疑对身处极东之地的我产生了巨大的吸引。

只可惜,这只是一个模特罢了,一个固定在椅子上,浑身用坚硬塑料雕成的模特。

也是呢,这样完美的人,又怎么可能真实存在。她前倾而来,眩目的身材一览无遗,傲人的胸脯之下,完美的腰线恍然收束。令人瞠目结舌的体型,却没有一条不和谐的曲线。

——等等,前倾?

我挤住了双眼,用力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。或许是最近太过劳累了吧,回家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。

再度睁眼时,眼前比天空更加纯粹的蓝,刺得我脑中隐隐作痛。我踉跄地倒退几步,勉强躲开了较我微高的澄澈视线。

「这就是你期望的吗?」她缓步向我走来,嗓音出人意料的细腻。

「你……」不知为何,我居然迈不出步子,声音也在微微发颤「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……」

「就算否认,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哦。」她拂起了我深蓝色的发梢,温软的手背有意无意地滑过我的脸,惹得我控制不住颤抖,「接受眼前的事实吧,然后相信它。」

我紧绷的身体被她拦腰搂着,轻轻地推到了身后床上。

残存的理智做着最后的反抗,生锈的双手无力地向外推搡。

她俯身看着我,突然嫣然一笑,眼波似一汪秋水,让我的心脏漏跳了半拍。精致的面孔在我眼中放大,我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,换来的是唇上被温软封住了呼吸。

脑中一片空白的我呆呆地屏住了气,直到一条湿热的东西挑过双唇之间。如一颗炸弹在颅内引爆,炸得耳中嗡鸣不已。

气息将促,我勉强扭开了头,大口地吸着冰凉的空气。

——脸上好烫……

「如果相信的话,就算是这种事……」魅惑的气音在我耳边响起,灼热的呼吸将我烧得浑身燥热。

「啊……」我张了张嘴,这样娇软的声音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。不知何时开始,眼眶已被水汽浸湿,看不清事物。

「怎么样?」指尖温柔地抹去了我眼角的湿润,我切实感受到了她温柔的体温。

脸被她双手扶住,视线终于避无可避。明明是那样清澈的蓝色,为什么却总让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。

「就算……」
我的双手颤抖着。

「就算你只是虚幻的。」
环上了她的身体。

「这份真诚的思念……」
肩带好像滑落了,但是都没有关系了。

「谁也……无法从我心中抹去……」
我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唇。

或许更多……



「妈妈,你看!」

路人们的眼光随着小男孩的手指投去。

玻璃幕墙之后,两个模特面对而设。两位皆是长发披肩,一金一蓝,伸出的手与对方十指紧扣。碍于铁钉的固定,只能前倾着身子,却无法再进一步。

「这两个模特,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!」


3月15日,是大名鼎鼎的国际消费者权益日。而在这之上的……

绘里「没错,就是我家女朋友的生日!」

海未「……」脸红

绘里「怎么了小海未,不高兴吗♡」

海未「再也不要和你做这样不知廉耻的宣传了……就像变态一样……」捂脸

绘里「哎~好歹现在还是录制阶段,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嘛。」摸头

海未「……就是这样,绚濑绘里x园田海未,节日恩……恩爱ver粘土火热发售中。」

绘里「在海未生日当天订购还享九折优惠,由消费者协会声明,绝对不会出现『中奖』的情况哦~」

绘里「一定不要错过哦~」伸手

海未「……一定不会错过。」搭

虽说这样的百合营业(?)大受好评,此批粘土的价格也被哄抬到了历史新高,但据小道消息说,某女主角近期已经连拒4次酬劳可观的广告拍摄,具体原因尚不明确。

〖绘海〗信

绚濑绘里殿:

阳春时节,充满鼻腔的是俄罗斯的泥土气味。即将到来的久别重逢,是否让你感到了一丝期待?

——这样的话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吧,不过只是在信中的话,还是想稍微模仿一下绘里的语气呢。

今年已经是绘里离开的第六年了,我从大学毕业也有了一段时间。虽然结业式的当天就有飞奔到你身边的冲动,但是果然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处理。

忙得焦头烂额的我,对时间已经失去了概念,只知道风吹拂的力度逐渐温柔起来。直到落在手心的樱色花瓣让我浑身一颤,抬眼望去,身着校服的孩子们三三两两,带着令人艳羡的笑容迈向校园。鞋底的柔软触感让我脚步轻快,从前的我们也是这样,在春的怀抱里踏樱前行。

「每年都被樱花迎接着的我们,未免也太过幸运。」这样想着的我,用发带束起了高位马尾,将你的绿色领结系在了我尘封许久的校服上,装作学生的样子踏进了音乃木阪,门口的警卫先生也丝毫没有发现异常。「这些年来,小海根本就没变化嘛!」想到被穗乃果这么说过,总觉得有些不甘。

无意识地在校园中踱步,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,推开了偶像研究部的大门。印象里的布制丝毫没有改变,妮可和花阳的收集品也一样静静躺在原地,只是少了那一批活蹦乱跳的笨蛋。说起来那么多次聚会,只有绘里你一次都没来,稍微……有些残忍呢。伏在桌前的我,早已无法思考再多,只能强忍着哽咽,任由桌面濡湿一片。

我在放学之前逃离了学校。天色尚早,我有幸找到了那张与你第一次对话的长椅。手中拿着熟悉的关东煮「饮料」,向空出来的位置笑言干杯。早春的太阳也不好惹呢,总是刺得我双眼生疼。

其实这么多年来,飞机除了休学旅行从来没有坐过。第一次独自出门就是遥远的莫斯科,即使再怎样夸下海口,心中还是忐忑万分。啊,顺带一提,我在申请签证的时候填的是探亲。这样自作主张的话,你应该会原谅我吧?

和东京比起来,莫斯科真是宽敞的多了,在这里生活的话,也难怪绘里会不愿意再回日本了呢。用蹩脚的俄语向司机先生道了谢,青草地上的石板路,比独木桥更让我难以下脚。

你睡得很熟,我便在你的床边静静坐下,写下了这封信。你说过喜欢我穿弓道服的样子,等到你睁眼时看到了,会不会感到哪怕一点点的开心呢?

对不起,我来的太晚了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讨厌,连信纸都打湿的话,一定又会被绘里笑话了。

真是的,又怀念起从前被你拉入怀中,头发被温柔的指尖揉得乱七八糟。忍不住抗议之时,才发现泪水早已湮没在笑奕之下。

不过现在,吵到你就不好了呢。

稍微有点困了,药大概开始起效了吧。不介意的话,可不可以稍微借用一下刻有你名字的枕头,虽然看上去很硬,但是一定能让我安心地小寐一阵。

花开时分,想与你一起沐浴在樱花树雨下,一起抱怨讨厌的花粉,一起期待遥遥无期的烟火大会。

晚安,绘里。愿梦中相见。

敬具。

园田海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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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人反应这篇有些蠢,不过确实有提到墓碑。

〖绘海〗抱歉,再见。

「既然你是用这种污秽的眼光看我女儿的话,我绝不会再让你靠近她五步以内。」

……

寒风凛冽,枯枝被割得惨叫,与败叶做着最后的挣扎。一抹金色蜷缩于粗大的树干边,与其上干裂的纹路交相辉映。

男人平淡的那句话在她脑内反复播放着,百遍,千遍,甚至更多。裸露在外的脸颊早已麻木,失神的蓝色眼眸中,已看不出对时间的概念。

在这里的原因早已忘却,目的也从未明确,脑中只有唯一一个念头。

——等。

等什么?等待别人施舍而来的同情?亦或是从天而降的神迹?

结冰的大脑早已无法思考更多,只被这一个信念支撑意识,只为这一个信念延续生命。

……

蓝色长发披散在道场的实木地板上,像散落的瀑布一般,美得不可方物。

「那个人还在外面,已经五个小时了。」

紧闭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这平淡又充满磁性的嗓音,却如丧钟一般令人生厌。

道服裙下的双腿不住颤抖着,温暖的室内空气环绕四周,灼伤了她的肌肤。

「你还是静不下心吗,园田海未。」

海未猛然睁开了双眼,琥珀色的光芒绽放而出,起身仰视着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人。

「父亲。」

「怎么,这就放弃了吗?」

男人的语调丝毫没有起伏,平静如水的眼中看不出哪怕一点感情波动。朝夕相处这么多年,海未依然没能对这位父亲产生丝毫理解。

「请放我出去。」竭尽全力压制着嗓音的颤动,背后的衣料早已浸湿一片。

「我应该说过,只要静下心来,我自会让你自由行动。」男人的语气依然平淡,或者说,是冷漠无情「心存杂念,又怎能让你继续沾染污秽。」

「绘里她!……」

「又或者说,让我看着你们那恶心的感情继续发展?」

「!……」海未咬了咬牙,别开了视线。

「园田海未,你背负的姓氏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,园田氏族的历史不能毁在我们手里。」男人刀削的脸庞透着坚毅,下瞟的眼神如视虫豸「天快黑了。」

海未握拳的手指节发白,仿佛千斤坠地,重新跪坐在了地上。

……
「喜欢吗?这个礼物。」

「嗯,能收到这个,非常开心。」

「一对的哦。」绘里亮了亮无名指上的戒指,傻傻地笑了笑。
……
「嘻嘻,又发现了一个弱点。」

「呜……区区一个海未……」

「没关系的,我会帮你的哦。」海未微笑着,环上了在水中挣扎的绘里的腰。
……
「……抱歉,这样自作主张地……」

「……笨蛋,我不会原谅你的。」

带着方才的余温,两对唇瓣再次紧贴而上。

「一辈子都不会……」
……

灰白的云层挤压着霞光,掩住了如血色干涸的天空。海未紧皱着眉头,汗珠顺着下巴滴落,摔得粉身碎骨。

越是想平心静气,往事就越是历历在目。绘里的一颦一笑,无时无刻不在牵扯着她的神经。

空气逐渐潮湿了起来,海未慌乱地看向了天上凝结的水汽。这样寒冷的冬雨,天知道绘里会不会傻傻地站着不动。

父亲正背对着自己站在门口,如果自己冲出去的话……

海未只觉领口被反手握住,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。

「咳呃!!」随着一声闷响,后背重重摔在道场的木制地板上,胃中犹如翻江倒海,一丝甜味涌上喉头。

在冲到男人身旁的一瞬间,自己被单手摔了回去。

「这一下摔得很重,你最好不要马上站起来。」

男人的话就像尖刀一般直插心脏,自尊心的抽痛比身体的疼痛要剧烈的多。海未蜷缩在地上,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珠。已经黑透的天空突然一亮,引得她惊恐地抬了起头。

——轰!

「不要啊啊啊!!」海未再也止不住泪水的奔涌,惨叫出声。

「求你了……父亲……」

「绘里她最怕打雷了……」

「天又这么晚……她又怕黑……」

「万一淋了雨的话……」

「拜托……让我出去吧……拜托……」

哭得梨花带雨的她再也没有一点常胜女子的样子,只是一个单纯的,为恋人操碎了心的小女孩罢了。

男人任由她拽着自己衣摆,一言不发。

第二声炸雷响起,伴随着大雨滂沱而下。

「父亲!求你了……」

男人沉吟片刻「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。」

「和绚濑绘里断绝一切来往,并听从家里的婚约安排。」

「我都答应!!无论什么都行!!所以……」

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,让开了身位。

看着自家女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,探出手置于雨中。感受着雨滴子弹般的力度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,男人不禁摇了摇头。

「冬天的雷雨,真是少见。」

……

「对不起绘里……我不能遵守约定了……」

「我真的……真的很不甘心……但是……」

海未抱着失去意识的绘里,忘情地吻了上去。

「我爱你……」

……

「海未!!」绘里猛然从床上坐起,不知何时,染得满脸泪痕。

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,枯萎的花花草草也重新冒出了绿芽。窗外的景色如此美好,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。

转头看向桌上,本应由另一人持有的对戒之下,压着一张字条。

那样百看不厌的字体,在她拿起的一瞬间,遍被浸湿了眼眶。

ごめんなさい、さような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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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冬天为什么会下雷雨。